游览完圣托里尼岛上五大威尼斯时期城堡之一的 Emporio Kastelli 之后,我们驱车前往另一座同样重要、却气质截然不同的威尼斯时期城堡 —— 皮尔戈斯城堡(Pyrgos Kastelli)。
寻访 Pyrgos 防御聚落
皮尔戈斯城堡坐落在先知以利亚山(Προφήτης Ηλίας Θήρας / Mount Profitis Ilias)北侧山麓延伸出的丘陵上,是圣托里尼岛上保留最完整的城堡之一,同时也是最晚建成的威尼斯时期城堡,大约建于 1580 年左右。作为全岛海拔最高的村庄,站在这里,你可以俯瞰爱琴海与岛屿两侧的海岸。这样的地理位置在今天意味着绝美风景,但在过去,它唯一的代名词,叫做生存。
圣托里尼从来不是一座真正“安稳”的岛。火山的喷发、地震的撕扯、海盗的威胁,才是这里更漫长的历史底色。当17世纪的 Kolumbo 火山喷发,将整个岛屿笼罩在一片“邪恶时代”1的阴影之下,生存本身成为了一场持续的战斗。皮尔戈斯的诞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
最初,这里可能只是围绕着教堂形成的一个小型修道院建筑群。为了在自然的威胁和外敌的掠夺下存活,圣托里尼岛民的居住智慧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叹服的韧性。这里的房屋彼此相连,最外圈房屋的外墙直接构成了坚固的防御墙体。整个聚落向内发展,形成了一种近乎有机生长、层层堆叠的“防御肌理”。如果从高处俯视,你会惊奇地发现,整个村落的布局,就像一个螺旋上升的年轮,层层环抱,直至抵达山顶的核心城堡。

那场以”修复”为名的破坏
然而,时间的力量,从来不会是线性、平稳的。皮尔戈斯的故事,在近代经历了一次极其深刻的转折。
1956年发生的大地震2,无疑是皮尔戈斯近代历史上一次关键的转折点。它绝不仅仅是一场自然灾害,更是一场改变其历史命运的结构性断裂。
回顾这次大地震,它显然是一次巨大的物理冲击,为皮尔戈斯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伤痕。但真正具有毁灭性、具有破坏力的,是灾后政府的“修复”干预。当时,当局(尤其是军方)以防止进一步倒塌为名义,进行了大规模的拆除和填平。这种行为不仅抹去了皮尔戈斯城堡数百年来的垂直建筑层次感,更强行将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中世纪防御聚落,转化为了一个缺乏历史逻辑的、过度开阔的空间。今天你眼前的皮尔戈斯,其面貌已与历史上的模样大相径庭。
地震后,拆迁部队拆除了许多并未遭受不可修复损坏的民居,甚至将上层建筑的碎石直接填入了房屋底层,并用强化混凝土进行封堵。原本高低错落、极具雕塑感的第五立面3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今天看到的诸多如北端大平台(Big Flat)那样的开阔平台和广场。你要知道,在历史上,皮尔戈斯城堡为了防御目的,几乎不具备大型开放空间。如今,它却被傲慢的“等平化(Leveling)”干预切断了历史的呼吸,令人深感痛惜。希腊学界普遍认为,这是一次重大的文化遗产灾难。原本充满张力与活力的防御聚落,最终被塑造成了一个便于管理,却已然失去其历史逻辑的场域。

邂逅 Pyrgos 的五十座教堂
尽管建筑的物理肌理遭受了破坏,皮尔戈斯却凭着一种根植于血液里的文化内核,顽强地延续着它的灵魂。
这里的宗教传统早已深入骨髓,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竟然密集地分布着近五十座教堂4!它们是历史时间的坐标,记录了代代相传的信仰与信念。据说每年耶稣受难日(Good Friday)的时候,村里的孩童会在屋顶和街道上点燃成千上万盏油灯,那场面,光是想象就足够震撼。
我们在村西侧 Estia 小广场的一座单殿、拱顶式小教堂圣斯皮里东教堂(Άγιος Σπυρίδων / Aghios Spyridonas / Agios Spyridon)附近停好车,沿着通往城堡的上坡路一路前行。

没走两步,就遇到了圣伊罗提俄斯教堂(Άγιος Ιερόθεος / Aghios Ierotheos / Agios Ierotheos)。这座教堂是在1956年大地震后,由 Φύτρου (Fytros / Fytrou) 家族在旧屋址上联手重建的。

抬眼望向远方,还能看到后面耸立着的圣德奥多西亚教堂(Αγία Θεοδοσία / Aghia Theodosia / Agia Theodosia)那多层的钟楼与蓝色圆顶。


路上,小雪再次看到了结满果实的橄榄树,希腊真不愧是盛产橄榄的故乡。

随着坡道变成宽宽的台阶,趁着四周无人经过,小雪赶紧自拍了一张,哈哈,旅行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转过一个弯,面向东南方,便望见了村里最重要的教堂之一,基督显容圣救主教堂(Χριστός, Μεταμόρφωση του Σωτήρος /Christos, Metamorfosi tou Sotiros)。其实从村子的任何角落几乎都能望见它。它是全岛唯一的三殿式巴西利卡,屋顶设有八角形穹顶,无论从内部还是外观看,都有着非常明显的分段结构。我们现在看到的外貌是在1953年经历过大规模修复后的结果。



继续向上爬了好一会,终于来到了刚才远眺的圣德奥多西亚教堂(Αγία Θεοδοσία / Aghia Theodosia / Agia Theodosia)。在历史上,它被视为圣托里尼威尼斯时期城堡的守卫者,看到它,就意味着城堡入口近在咫尺了。这座教堂始建于1639年,历经风雨,在1956年大地震中受损后,于1965年再度原址重建。




驻足 Ypsilos Kafenes 小广场
绕过圣德奥多西亚教堂,在正式踏入城堡大门前,会经过一个小广场。这里曾被称为“高处咖啡馆(Ypsilos Kafenes)”,是当时当地贵族们聚集聊天的地方。

而如今,广场景象不再,而是矗立着一座阵亡者纪念碑(Μνημείο Πεσόντων / Memorial to the Fallen),默默缅怀着在1912年至1921年间巴尔干战争和希土战争5中阵亡的将士。
纪念碑后方,则是建于1660年的圣尼古拉斯教堂(Άγιος Νικόλαος / Aghios Nikolaos / Agios Nikolaos)。作为村里的教区五教堂之一,它在村落宗教网络里地位极高。不过有趣的是,现代修缮时将其钟楼与墙面的石灰抹灰层完全剥离,露出了内部的波里石6。有研究认为这破坏了它原始建筑的整体感与塑性。这种事情在圣托里尼其实很常见。很多所谓的“传统感”,其实只是现代游客偏好的投射。真正的传统,反而经常在“修复”里被消解。小雪站在它面前端详了许久,心里也不禁嘀咕:这种“裸墙”真的好看吗?

走进 Pyrgos 城堡唯一的窄门
接着,小雪走向了城堡唯一的入口 Porta。在过去,这道门的上方设有一个叫 “fonissa”(意为“杀手”)的正方形结构。一旦有海盗或外敌入侵,城堡居民就会从这个机关向下倾倒滚烫的重油。
虽然这个凶悍的机关如今已荡然无存,但整座城堡那紧凑如铜墙铁壁般的堡垒设计依然让人震撼。最外圈的房屋外墙几乎不留大窗和门,全靠连绵的墙体构成第一道坚固的防线。城堡中心最初是一座塔楼(Goulas),具备观察哨和仓库功能,后来被圣乔治教堂取代。


站在这道窄门前,空气中仿佛还能嗅到历史的血腥味。
跨入大门,就像掉进了一个时空迷宫。

皮尔戈斯城堡内部的聚落由两个环路(δακτύλιοι / rings)组成:
- 外环(περίδρομος / Peridromos): 沿着城墙延伸,负责服务城堡内外的交通;
- 内环(δεύτερος δακτύλιος / Inner Ring): 隐藏在深处,并伸出四条放射状的道路通往中心广场。
走在这些由传统工法(如 Plakoto, Votsalota)7铺就的道路上,千万别忘了低头看看脚下!仔细观察石块之间的缝隙。如果石缝里看得到自然钻出的绿草或泥土,那通常是遵循传统的古法铺就;如果缝隙被坚硬、死板的灰色水泥填满,石块像是一具具干尸般被嵌在现代水泥板里,那便是缺乏灵魂的现代技术 。

走到城堡中心,你绝对不会错过圣母进殿教堂(Εισόδια της Θεοτόκου / Eisodia tis Theotokou / Presentation of the Virgin Mary)。它建于1660年左右,不仅占据了绝佳的制高点,内部更是华丽异常,保存着珍贵的17世纪手工木雕圣像屏与诸多历史圣像。







圣母进殿教堂的周围还紧邻着几座极具故事感的建筑。
圣乔治教堂(Aghios Georgios),建于1680年,属于先知伊利亚修道院,2002年修复时使用了大量精美的加工大理石,甚至再利用了城堡的建筑装饰 。
在圣母进堂教堂对面的圣三一教堂(Aghia Triada),曾在1956年大地震中被毁,后来在村民的努力下重建 。1997年起被设立为教会博物馆,专门展示当地珍贵的宗教文物与圣像收藏 。可惜它每年只在4月至10月开放(周二闭馆),小雪去的时候因为当天的临时开放安排未能入内,多了一丝遗憾 。
位于城堡东侧的圣雅各伯教堂(Agios Iakovos),建于1805年 。在土耳其奥斯曼统治时期,由于天主教徒不被允许建造自己的教堂,他们曾借用这座教堂来举行主日弥撒等宗教活动 。
圣母安息教堂(Θεοτοκάκι, Κοίμηση της Θεοτόκου / Theotokaki / Koimisis of Theotokou)位于北侧,是全岛最古老的教堂之一,可追溯至10世纪 !它采用了罕见的带有穹顶的小型方形教堂设计,虽然内部的手工木雕圣像屏依然精美,但令人唏嘘的是,它的主圣像于1983年不幸被盗 。



在圣母进殿教堂小广场的北侧,还有一片看起来不太起眼的面包房遗迹(Furnace Ruins)。别小看它,在那个战火纷飞的中世纪防御聚落里,这座公共面包房(Φούρνος / Public Bakery)和教堂一样,是城堡内最核心的社区功能性设施,承载着全村人的温饱 。


穿行 Diavatiko
在城堡里穿行,最奇妙的体验是走过那些被称为 “Diavatiko” 或 “Loggia” 的通道。这些带有拱顶或筒形顶盖的隧道状巷弄,侧墙上常常设有石砌长凳(pezoulia)供人休憩。
在海盗来袭的年代,这种狭窄且加盖的设计能有效限制敌人的活动,为守军提供掩护;而在平常,它既能阻挡圣托里尼强劲的海风,又能在烈日炎炎的夏天带来宝贵的遮荫。
如今,保存完好的 Diavatiko 已经凤毛麟角了。小雪走过的那条通道位于城堡西侧,紧邻着圣约翰神学家教堂(Aghios Ioannis Theologos),它是极少数至今仍在发挥公共通行功能的历史见证者。


站在城堡的北端大平台上,风很大,但视野开阔。你可以同时看到这座岛屿的东西两岸,向东望去,费拉(Fira)那令人惊心动魄的悬崖峭壁就在不远处。阳光落在白墙与火山土之间,整个村庄呈现出一种介于荒凉与神圣之间的颜色。





寻找真实的圣托里尼原色
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现象,在全球的旅游叙事中,蓝白色调已经成为了圣托里尼最无法反驳的视觉图腾。这种图腾的力量,已经超越了审美,演变成了一种商业符号。但真正深入皮尔戈斯,你会发现,这片色彩背后的故事,是一部由生存需求、防御目的和环境因素共同书写的剧本。它远远比蓝白色本身复杂得多。
最早期的皮尔戈斯民宅根本没有涂漆,呈现的是由石灰浆与火山土混合而成的自然色调——山土原色(Thiraic Earth)。那是一种以灰褐色(Faios)为主,在阳光下呈现出浅黄灰或暖灰色的自然色调,那是土地最本真的粗粝感。
后来受到贵族豪宅的影响,普通居民才开始在石灰粉刷中加入提取自火山岩的天然色素,调配出丰富的黄赭色、红褐色、灰色等传统色谱。而石制门窗框(Mantomata)也必须涂上与墙面完全一致的颜色,以维持建筑体积的统一感,而不是像现代人那样刻意露出石材原色来彰显所谓的“复古”。
大家所熟知的那抹纯白,最初根本不是为了美学,而是为了防疫。1928至1938年间,当地政府为了防止霍乱和红眼病等传染病,强制推行每年进行石灰粉刷(因为石灰具有强消毒作用)。
至于那抹迷人的圣托里尼蓝(Loulakí),最初也只是居民在石灰水里加入的一种叫蓝靛(Loulaki) 的粉末,本意是为了让白墙看起来更透亮(利用类似衣物漂白的原理)。结果由于过量使用或粉刷叠加次数增多,干燥后便显现出了这抹惊艳世界的蓝色。
直到1933年第四届国际现代建筑大会上建筑大师勒·柯比意(Le Corbusier)等将基克拉泽斯建筑带入公众视角8,加上后来全球旅游资本的疯狂推波助澜,蓝白色调才从功能性的颜色被极度简化、高度提纯,最终便蜕变成了一个全球公认的、完美无瑕,但又极度人工化的美学神话。但归根结底,皮尔戈斯最初的色彩美学在于“与环境和谐”。
如今,官方的保护令(如费拉与圣托里尼传统聚落总统令)仅认可白色、赭石色与浅蓝色。这究竟是对传统的保护,还是对全球游客刻板印象的又一次妥协与迎合?
山风未歇
随着海盗威胁的解除,皮尔戈斯村落开始向城堡外扩张,形成了密集的门外(Xeporto)居住区,并在19世纪建立起了圣托里尼的第一所学校“School of Thera”。虽然江湖上有传闻称皮尔戈斯在18世纪中叶曾是圣托里尼的首府,但历史事实是:它从未担任过全岛的首府。
岁月流转,今天的皮尔戈斯城堡依然是这个村落的精神灵魂,虽然经历了地震的摧残与不合理的改建,但它依然在物理结构上界定了村落的历史形态,更在精神上承载了圣托里尼岛自中世纪至今的韧性与传统。
如果你来到了圣托里尼,请一定抽一个下午,避开拥挤的日落人潮,来皮尔戈斯吹吹山风。踩一踩石缝里长着小草的古道,听一听那些饱经沧桑的石墙在耳边的呢喃,去寻找那份属于爱琴海最真实的、火山土原色的美丽。
- 邪恶时代 (The time of evil / ο καιρός του κακού) 是圣托里尼历史上一个充满恐惧与自然灾难的特定时期,主要与 17 世纪的一场重大灾难有关。在那个时代,皮尔戈斯的居民已经长期处于防范海盗袭击的极度焦虑中。火山爆发带来的毁灭性打击令当时的人民感到极度无助与虚弱,这种对自然威力的恐惧与对生存的忧虑交织在一起,使得这段黑暗时期在历史记忆中被称为“邪恶时代” ↩︎
- 1956 年圣托里尼地震,也常被称为 Amorgos earthquake(阿莫尔戈斯地震)。它发生在 1956 年 7 月 9 日,震级很强,给圣托里尼和周边基克拉泽斯群岛造成了严重破坏。 ↩︎
- 第五立面就是从上往下看时,建筑最重要的屋顶外观,它直接影响整体视觉和城市天际线。 ↩︎
- 根据 2005 年的统计资料,皮尔戈斯村及其周边地区(含先知伊利亚山区)共有 49 座教堂与礼拜堂。https://el.wikipedia.org/wiki/%CE%A0%CF%8D%CF%81%CE%B3%CE%BF%CF%82_%CE%9A%CE%B1%CE%BB%CE%BB%CE%AF%CF%83%CF%84%CE%B7%CF%82 ↩︎
- 巴尔干战争是 1912–1913 年巴尔干诸国对奥斯曼帝国的战争,希土战争是 1919–1922 年希腊与土耳其民族运动的战争。 ↩︎
- 波里石(Poria,希腊语:πορί)是圣托里尼岛上广泛存在并被大量使用的一种红色火山碎屑岩(Volcanic Tufa / Porous Stone)。 ↩︎
- 传统 Plakoto採用“楔入式”工法,石块的顶面被精巧地凋刻成平面,而背面则是楔形(尖形),以便牢固地「钉」在经过压实的土壤基础上。这种结构不使用水泥,有利于自然排水。鹅卵石铺面(Votsalota)是另一种传统形式,通常使用从海滩收集的天然鹅卵石(圣托里尼的黑石与福莱甘兹罗斯岛的白石),将鹅卵石“钉入”(Karfoto) 砂浆中,使其长轴垂直于地面,这通常见于教堂前院。 ↩︎
- 除了色彩,勒·柯比意等建筑师更看重的是基克拉泽斯建筑的 “体量塑料感与纯淨度 (plasticity and clarity of volumes)”,他的这番赞赏后来被广泛引用,成为推动基克拉泽斯群岛(包括圣托里尼)观光旅游的重要推手。 ↩︎

> 大家所熟知的那抹纯白,最初根本不是为了美学,而是为了防疫。1928至1938年间,当地政府为了防止霍乱和红眼病等传染病,强制推行每年进行石灰粉刷(因为石灰具有强消毒作用)。
真相竟然是如此!怪不得那么多白色的建筑!
对,我也是才知道,非常有意思~
太漂亮了,深度游了属于是,胜过旅游推荐文不少
「小雪赶紧自拍了一张」男人去哪了?
時間不夠,下次再來會想把基克拉澤斯群島串起來玩,可以更深入瞭解~
哈哈,有人駡駡咧咧回頭拿東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