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托里尼的风里,不只有浪漫的爱琴海,还有几个世纪前海盗弯刀上的血腥味。当人们在海岸边的蓝顶白墙打卡时,他们多半忽略了这座岛屿真正的历史底色,恐惧与生存。要触碰这种真实,你必须深入岛屿南端内陆的先知伊利亚山(Mount Prophet Elias)1的山脚。在这里,隐藏着自1956年大地震2后保存最完整的威尼斯防御城堡之一,埃姆波里奥城堡(Emporio Kastelli)。
The Goulas tower:最后的退路
沿着 Google 地图导航开车前往 Emporio Kastelli,路越来越窄,路边开始有几辆车停着——小雪心想,到这里差不多了吧,再往前怕是车都掉不了头。果不其然,停好车往前走没多远,一座厚实、破败的多层石头塔楼赫然出现在眼前,这就是 Goulas 塔楼(或称 Nimborio Tower)。


历史在这里叠加了多重叙事。塔楼最初是威尼斯 Darzenta 家族3的私产——这个家族在威尼斯统治时期是岛上的贵族,连北端 Oia 的 Citadel of Agios Nikolaos Apanomerias 城堡4也属于他们。也有研究者认为,这座塔是由帕特莫斯岛(Patmos)圣约翰修道院5的僧侣们主持兴建或出资的。

整座塔楼呈矩形多层结构,墙体极厚,窗户细小,据说当时配有坚固的铁门,因为这里是观察哨、粮仓,也是海盗偷袭时岛民的最后避难所。到了约17世纪中叶,为了加固支撑,塔楼外部增键了倾斜的加固墙,使其呈现出宛如金字塔般的稳固形态。有研究展示的内部结构图中可以看到塔顶有着类似纳克索斯岛风格的雉堞6,底层藏着两个地下蓄水池,各层之间通过内部石梯相连。据说当年这里甚至有一条连接 Emporio Kastelli 的地下秘密隧道,用来在围攻时转移物资与人员!不过,看着这摇摇欲坠的破败现状,再低头看看自己今天穿的裙子,好吧,为了生命安全与个人形象,这场废弃塔楼内部探险只能作罢。历史的厚重,有时在门外仰望就足够了。

Emporio Kastelli:防御迷宫
继续不行两三百米,便真正踏入了 Emporio Kastelli 城堡的势力范围。

公元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东征7后,威尼斯人接管了基克拉泽斯群岛,建立了群岛公国(Duchy of the Archipelago)8,直至1579年才被奥斯曼帝国9彻底吞并。在那个地中海海盗猖獗的年代,尤其是以巴巴罗萨(Hayreddin Barbarossa)10为代表的奥斯曼海盗,几乎让整个地中海都充满不确定性,Emporio 作为岛上的商业、贸易与农业中心,拥有肥沃的农地与财富,自然成了威尼斯人重兵防御的要塞。
如果你习惯了欧洲那些独立的宏伟堡垒,Emporio Kastelli 会颠覆你的认知,它被设计成一个极度紧密的高度组织化地防御性聚落。房屋的墙壁彼此相连,直接构成了坚固的外围城墙。走在其中,巷弄极为狭窄且曲折,几乎没有直线,宽度有时仅容一人通行,完全是一个令人失去方向感的迷宫。










这种设计逻辑极具实用主义色彩。如果从空中俯瞰,你会发现所有的屋顶是相连的。这意味着当海盗攻破底层时,居民可以迅速在屋顶间移动、反击或撤离。换句话说,这是一整套“空间即防御”的系统。由于空间有限,这里的住宅多为两至三层的小型房舍,大量采用拱形屋顶与室外阶梯地设计。看着这些紧凑的结构,小雪不禁笑出声,这简直是 Minecraft 类游戏中建筑的完美参考。把楼梯盖在室外,空间利用到极致,这一点我们的审美完全一致。



在这里随意穿梭是最有趣的体验。你可能会撞进死胡同,或者突然走到某户人家门口的小阶梯前。试着摸一摸墙角,你会发现这里所有的墙角都被抹成了圆润的弧度,没有一处锋利的棱角。而与洁白墙面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那些被涂成各种鲜艳颜色的门和窗。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风格,看起来非常像加泰罗尼亚建筑师高迪(Gaudi)11走进了希腊的中世纪城堡,为它注入了一腔热烈的色彩。










然而,历史充满了讽刺。这些煞费苦心的防御工事,最终在16世纪落入了巴巴罗萨的手中。据传,这位令地中海闻风丧胆的大海盗,甚至将 Emporio Kastelli 这个防御要塞,反客为主地变成了他掠夺行动地隐匿据点。
Church of Panagia Messiani:城堡里的教堂
跟着路边的 Kastelli 指示牌走,或者抬头寻找 Church of Panagia Messiani12 钟楼的尖塔,它是城堡内最高的建筑,是最好的参照物。



在典型的威尼斯防御聚落设计中,中心位置通常是一座主瞭望塔,而 Emporio Kastelli 的逻辑却与众不同,真正的防御塔(Goulas Tower)建在城堡围墙之外,中心留给了信仰之地,这座建于16世纪的希腊东正教教堂 Church of Panagia Messiani (Old Virgin Mary / Παναγία Μεσάνη)。可惜无法入内,只能隔着栏杆欣赏精美的钟楼装饰和卵石铺就的地面,略感遗憾。


绕到教堂侧后方,才是这座城堡历史上唯一的出入口,当地人直白地称它为 “The Door”。紧邻这扇门外的,是圣西奥多西娅东正教教堂Church of St. Theodosia(Agia Theodosia)13。在圣托里尼的威尼斯城堡防御体系中,这位圣人往往被安放在入口处,作为精神上地终极守护者,这里也不例外。
据说著名哲学家萨特(Jean-Paul Sartre)14也曾到访过这里。漫步在这迷宫般的巷弄里,小雪不禁试图共情这位存在主义15大师。当他抚摸着那些曾经沾染过鲜血的门楣,看着如今在鲜艳木门前打盹的流浪猫时,他是否也在思考,人类为了“存在”所筑起的坚硬堡垒,最终都会在时间的抚慰下,长出温柔的花朵?
走出迷宫,来到侧边的 Saint Charalambos16 东正教教堂前,墙上盛开的三角梅瞬间吸引了小雪的目光。在异国他乡的陌生角落,遇到如此熟悉的植物,那种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

随着近现代海盗威胁的消失,Emporio Kastelli 逐渐转变为历史文化居住聚落,也是圣托里尼至今仍有人居住的“活城堡”。相比于岛上的热门景点,这里的游客不多,非常安静。你可以慢慢逛,慢慢感受这份独特的氛围。
Emporio Kastelli / Venetian Castle of Emporio (查看 Google 地图)
免门票
着装建议:穿舒适的平底鞋,方便在狭窄石板路上行走;如有意进入 Goulas 塔楼探险,建议穿长裤,目前无人看管也无人维护,风险自负。
游览时间:建议预留 1.5–2 小时
- 先知伊利亚山(Mount Prophet Elias / Profitis Ilias)是圣托里尼岛最高峰,海拔约567米。 ↩︎
- 1956年7月9日,爱琴海阿莫尔戈斯岛(Amorgos)附近发生矩震级约7.7的强烈地震,是20世纪希腊规模最大的地震。地震造成53人罹难、逾百人受伤,并引发最高浪高达30米的海啸,圣托里尼岛上529栋建筑被夷平,大量中世纪历史遗迹遭受毁灭性破坏,也因此促成了大批居民迁离至雅典及海外。 ↩︎
- 威尼斯 Darzenta 家族(又拼作 Dargent 或 Dargenta)是威尼斯统治时期圣托里尼岛的显赫贵族家族,据研究其成员与拜占庭皇室阿尔吉罗斯(Argyros)家族有所渊源。家族控制着岛北伊亚(Oia)的阿格亚斯·尼科拉斯城堡,1577年奥斯曼军队攻陷后,家族成员在逃往叙利亚途中遭遇不幸。该家族的成员马里诺·达尔真塔(Marino Dargenta)还于1595年在斯卡罗斯(Skaros)创建了圣叶卡捷琳娜多明我修道院。 ↩︎
- Citadel of Agios Nikolaos Apanomerias(伊亚城堡)位于圣托里尼北端伊亚(Oia)村的中世纪城堡,得名自城堡内凿岩而成的圣尼科拉斯教堂。始建于威尼斯统治时期(约15世纪),城防工事沿卡尔德拉(Caldera)破火山口边缘延伸约两公里,俯瞰阿莫西湾(Ammoudi Bay)。1577年被奥斯曼土耳其军队攻占,1956年地震中大部分建筑损毁坠入海中。如今其残存遗址已成为伊亚最受欢迎的日落观赏地之一。 ↩︎
- 帕特莫斯岛(Patmos)圣约翰修道院的正式名称为“神学家圣约翰修道院”(Monastery of Saint John the Theologian),建于1088年,由圣人克里斯托杜洛斯(Hosios Christodoulos Latrinos)在拜占庭皇帝阿历克修斯一世(Alexios I Komnenos)的支持下创建,是东正教世界最重要的精神圣地之一。修道院建筑形如要塞,专为抵御海盗侵扰而设计。据基督教传统,使徒圣约翰(John the Theologian)曾在帕特莫斯岛的“启示录洞窟”(Cave of the Apocalypse)撰写《约翰启示录》。修道院连同启示录洞窟及帕特莫斯旧城于1999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
- 雉堞(Battlements,又称垛口)是中世纪城墙及塔楼顶端的锯齿形防御构造,由实心的“垛口”(Merlon)与凹入的“射孔”(Crenel)交替排列组成,守军可藏身垛口后方并由射孔还击。纳克索斯岛是威尼斯群岛公国的首府所在,岛上的中世纪城堡与塔楼保留了具有辨识度的威尼斯拜占庭混合风格雉堞,在爱琴海防御建筑中颇具代表性。Goulas 塔顶的雉堞造型与纳克索斯岛风格相近,可见当时爱琴海防御建筑之间的相互影响。 ↩︎
- 第四次十字军东征(1202–1204)是由教皇英诺森三世(Pope Innocent III)发起的武装远征。原定目标为进攻埃及以夺回耶路撒冷,但在威尼斯共和国的主导下,十字军于1204年4月洗劫了基督教城市君士坦丁堡,导致拜占庭帝国瓦解,史称“法兰克统治时期”(Frankokratia)。威尼斯借此机会瓜分大量爱琴海岛屿与战略要地,为日后威尼斯殖民爱琴海群岛(包括圣托里尼)奠定了基础。此役被视为东西方基督教世界之间信任彻底破裂的历史转折点。 ↩︎
- 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后,威尼斯贵族马可·萨努多(Marco Sanudo,前总督恩里科·丹多洛之甥)于1207年率部征服基克拉泽斯群岛,建立以纳克索斯岛为首都的“群岛公国”(又称纳克索斯公国)。公国涵盖大部分基克拉泽斯群岛,历经萨努多与克里斯波(Crispo)两大家族统治,于1537年被迫向奥斯曼帝国称臣,1579年正式被吞并,结束了长达近四个世纪的威尼斯控制。 ↩︎
- 奥斯曼帝国(Ottoman Empire,1299–1922)是由奥斯曼一世(Osman I)建立的伊斯兰帝国,极盛时疆域横跨欧亚非三洲,囊括中东、北非、东南欧广大地区,是16至17世纪地中海世界最强大的政治势力。以苏莱曼大帝(Suleiman the Magnificent,1520–1566年在位)统治时期为鼎盛,完全控制了爱琴海贸易航线。一战后战败瓦解,1923年现代土耳其共和国由此而来。 ↩︎
- 巴巴罗萨(Hayreddin Barbarossa,约1478–1546)是奥斯曼帝国著名海军将领,生于爱琴海莱斯沃斯岛(Lesbos)。早年与兄长奥鲁奇(Oruç Reis)以海盗起家,横行地中海,后被苏莱曼大帝任命为海军总司令(Kapudan Pasha)。1538年在普雷韦扎海战(Battle of Preveza)中击败欧洲联合舰队,确立奥斯曼帝国在东地中海的海上霸权。“巴巴罗萨”(Barbarossa)为意大利语“红胡子”之意,因其标志性的红色大胡子而得名,令地中海沿岸居民闻风丧胆。1545年退居君士坦丁堡,次年辞世,长眠于伊斯坦布尔贝西克塔斯(Beşiktaş)的巴巴罗萨公园。 ↩︎
- 高迪(Antoni Gaudí,1852–1926)是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建筑师,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Catalan Modernisme)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其风格以自然有机曲线、丰富艳丽的色彩拼贴、马赛克装饰及突破传统几何的结构形式著称。代表作包括尚未竣工的圣家族大教堂(Sagrada Família)、古埃尔公园(Park Güell)、巴特略之家(Casa Batlló)等,均坐落于巴塞罗那,其中七座建筑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高迪一生虔诚信仰天主教,1926年在前往圣家族大教堂途中被电车撞倒,三日后不治身亡。 ↩︎
- Church of Panagia Messiani(Παναγία Μεσάνη,圣母居中教堂):希腊文“Messiani”意为“居中的”或“中间的”,指这座教堂位于聚落正中央,因此得名。教堂建于16世纪,是圣托里尼埃姆波里奥城堡内规模最大的希腊东正教教堂,融合拜占庭与威尼斯建筑风格,以岛上最美钟楼之一著称。教堂内部的木雕圣幛(iconostasis)制作于1883年,工艺精湛。由于Emporio Kastelli与一般威尼斯聚落不同,将防御塔(Goulas Tower)外置于城墙之外,中心位置遂留给了这座教堂,体现出这里独特的空间逻辑。“Panagia” 是东正教对圣母玛利亚的传统称呼,在希腊用于各地圣母教堂。 ↩︎
- Theodosia 是东正教地早期女殉道圣人,传说中坚守信仰至死,被当地人比喻为城堡不倒地守护者。圣日(节日)为每年5月29日。 ↩︎
- 哲学家萨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是法国哲学家、剧作家与小说家,20世纪最重要的知识分子之一,曾就读于享誉盛名的巴黎高等师范学院(École Normale Supérieure)。其代表作《存在与虚无》(L’Être et le Néant,1943)是存在主义哲学的奠基之作,戏剧《无路可逃》(Huis Clos,1944)中的名言“他人即地狱”广为人知。1964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但以“作家不应让自己成为一种制度”为由拒绝受领,成为史上极少数拒绝诺贝尔奖的人之一。 ↩︎
- 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是20世纪重要的哲学与文化思潮,核心命题为“存在先于本质”(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即人并无预设的目的或本质,人在无既定意义的世界中拥有绝对的自由,同时也承担着为自身生命赋予意义的终极责任,由此产生萨特所描述的“存在的焦虑”。主要代表人物包括萨特、西蒙·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与加缪(Albert Camus),深刻影响了文学、艺术、心理学与政治哲学等诸多领域,于二战后的欧洲尤为盛行。 ↩︎
- Saint Charalambos(圣查拉拉博斯,约公元202年殉道)是早期基督教殉道者,曾任小亚细亚马格尼西亚(Magnesia)主教。据传他被捕受酷刑时,祈祷上帝保佑其圣骸所在之地永免饥荒与疾疫,因此在东正教传统中被尊为抵御传染病与瘟疫的守护圣人,希腊各地多次以其名祈求庇护疫情平息。其圣颅骨现供奉于希腊梅泰奥拉(Meteora)的圣司提反女修道院(Monastery of Saint Stephen)。 ↩︎
